

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”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引用清代郑板桥的诗句和对联,教育激励党员干部要增强政治定力、关心百姓疾苦。
在中国古代艺术史上,郑板桥是“扬州八怪”的代表人物。作为清代康熙中期至乾隆末年活跃于扬州地区的书画家群体,“扬州八怪”在艺术上不拘成法、大胆创新,在百姓中有较高的知名度和认同感。他们的个人经历、为官事迹、艺术作品中蕴含了丰富的廉洁文化元素,值得关注。
春风十里聚奇才
身处江淮交汇之地的扬州,依水而生、缘水而兴、因水而美,历史上名人辈出,文脉悠长。
康乾之世,作为东南海盐集散地,安徽、江苏、河南、江西、湖南、湖北地区的食盐都经扬州转输,“全国赋税之半出自盐课,而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”,扬州经济得以迅猛发展。由此带来了扬州文化事业加速繁荣,巡盐御史胡文学创建了安定书院,两淮盐运使卢见曾、曾燠主持“虹桥修褉”,而以马曰琯、马曰璐等为代表的安徽盐商“贾而好儒”、礼才养士,更吸引了一大批诗文书画家聚集扬州。
清人李斗的《扬州画舫录》记载,从清初到乾隆年间,扬州画坛聚集的本地和外埠书画家就有百数十人。当时尚未有“扬州八怪”的称呼,郑板桥、金农等人也尚未以“扬州八怪”为名。事实上,人们对于“扬州八怪”的认识,经历了一个曲折变化、深化拓展的过程,也经历了时间的沉淀和历史的检验。
“怪”本属贬义。目前所见两则较早材料中,杨铎的《盐渎唱和诗草》和汪鋆的《扬州画苑录》对他们绘画的评价都不高。汪鋆更明确指出,他们“另出偏师,怪以八名”,“率汰三笔五笔,覆酱嫌粗;胡诌五言七言,打油自喜。非无异趣,适赴歧途。示崭新于一时,只盛行乎百里”,也就是认为他们画风不严谨、题诗不合律,有点新意却非正道,哗众取宠而行之不远。
不过,此论一出,很快遭到业内反驳。晚清书画家凌霞梳理了“扬州八怪”的特点,特撰写了一首《扬州八怪歌》。他指出高凤翰“涉笔诡异别趣饶”、李鱓“大胆落墨气不挠”、李方膺“画梅倔强犹腾蛟”、黄慎“曹衣吴带皆镕陶”、边寿民“老笔气挟霜天高”、杨法“诗情古淡惟白描”,评述言简意赅、精准贴切。他还指出郑燮“板桥落拓诗中豪”、金农“冬心品诣殊孤高”,认为他们不仅善于创新,更有着深厚的精神内涵。
凌霞主张“竖抹横涂处,惟应造物师”,对“扬州八怪”极为推崇,这也得到近现代黄宾虹、齐白石、傅抱石、徐悲鸿等画家的认可。一些艺术史家在研究中还将同时代艺术追求一致、艺术风格相似的汪士慎、高翔、华嵒、陈撰、李葂、闵贞、罗聘也纳入“扬州八怪”这个群体,如此“扬州八怪”就多达十五人,堪称一派。
在艺术圈之外,“扬州八怪”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更为广泛。据研究者统计,从1958年至2024年,以“扬州八怪”为主体的民间文学等著作多达数十部,其内容更多涉及的是他们清正廉洁、刚正不阿、淡泊名利、家风传承等方面。20世纪80年代,启功曾如此评价郑板桥的知名度:“二百数十年来,人无论男女,年无论老幼,地无论南北,今更推而广之,国无论东西,而不知郑板桥先生之名者,未之有也。”“扬州八怪”中的其他成员,尽管不及郑板桥知名,但他们的故事在其出生地、仕宦地、生活地也有相当程度的传播。
“扬州八怪”的影响从艺术圈扩展至全社会,并非偶然。除了在艺术上的创新,他们的人格魅力、精神内涵令人动容。他们文化修养深厚,对百姓却不自傲。他们书画技艺精湛,对钱财却不苟取。他们希望学优则仕,对权势却不阿谀。他们在为人、为艺、为政上高度统一,其言谈举止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“修齐治平”的价值导向、“以民为本”的民生情怀、“格物致知”“知行合一”的思维范式高度契合。
勤廉为本惠民生
“扬州八怪”中除了我们熟知的郑板桥外,其余如李鱓、高凤翰、李方膺也都担任过州县一级官员。难能可贵的是,他们并不看重官职大小、做官时间长短、有没有与上级搞好关系,而是关注自己能不能实现“泽加于民”的抱负,是不是做出了造福百姓的政绩。他们勤廉为本,对百姓怀有深厚感情,能为民做主、替民分忧,因而颇有政声。
李鱓“为政清简”。他出身名门,26岁就考中举人,可等到为官时已52岁。担任山东临淄县令一年多,改知山东滕县,因不肯趋附权贵而被罢官。李鱓从政一共两年九个月,始终坚守清操,拒绝同流合污。《临淄县志·名宦志》说他“口碑在人”,《滕县志》说他“为政清简,士民怀之”。
高凤翰“抚民知爱”。他早年科举不顺,46岁赴京参加“贤良方正科”考试,获得佳绩后,开始了长达十年却饱含艰辛的从政之路。他先被委任安徽歙县县丞试用,之后在安徽休宁、绩溪等地代理县令或县丞,雍正十一年(1733)曾奉调安庆监修孔庙等,当年经人推荐任仪征县丞兼“泰州坝监掣”(管理当地盐政的官员)。他在仕宦生涯中曾两次被诬入狱,最终诱发风痹症(即中风),右手右臂不能动弹,他自强不息,以惊人毅力左手命笔,在艺术上开拓了一片新天地。江苏泰州发生蝗灾时,他写下《捕蝗谣》,用“儿女哭,抱蔓归,仰空号天天不知,吏食瓜饱看蝗飞”等诗句批评官吏渎职、对民生疾苦漠不关心。管理盐政时,他写下“卤淹赤脚红鳞斑,灶下蓬头炊湿烟”等诗句,饱含对盐丁的同情。从政期间,他始终洁身自好,不忘经世济民的初心,被迫离职后,不得不以卖画为生,最后在贫病交加中去世。
李方膺“努力勤民瘼”。他少读诗书,长年跟随在外为官的父亲,协助处理政务,33岁时被朝廷任命为山东乐安知县,此后担任过山东莒州知州、兰山知县、权署滁州知州、安徽潜山县令、合肥县令等职。他牢记“农为本”的家训,敢于担当,在百姓遭遇灾荒之际,当即呈文上报,在上级回文未下达前,顶住压力开仓赈济;针对上级“有名无实”“加派病民”的政绩工程,他力陈其弊,不造假、不退缩、不敷衍,即便被诬陷入狱也不改其志。在担任乐安知县期间,他带人花了四十天修筑了一条曲堤,开挖了一条五六十里的河流,解决了当地水患,深得民众认可。
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郑板桥。他44岁考中进士,50岁时才获任山东范县(今属河南)知县,此后又担任过山东潍县知县,前后为官十二年。他在潍县七年,一心为民,留下不少佳话。乾隆十一年(1746),潍县大饥荒,他捐廉代输,让邑中大户开厂煮粥、接济灾民,又封积粟之家,责其平粜,救活万余人;乾隆十二年(1747),潍县连旱,山东巡抚、莱州知府瞒灾不报,他主动为民请赈;乾隆十三年(1748),潍县蝗、疫、水灾并至,他以工代赈;他还在潍县主修了文昌祠、城隍庙等,深受当地百姓爱戴。乾隆十八年(1753)春,他离开潍县回到故里,百姓泣送。“七载春风在潍县”,郑板桥的故事至今还在当地流传,成为潍坊廉脉中的精彩篇章。
君子气象在笔端
“扬州八怪”绘画风格鲜明,在他们的笔下常常可见百姓生活中的寻常事物,与传统的文人画相比,少了一些寂寞冷清,多了几分市井烟火。
“扬州八怪”喜欢画松、梅、兰、竹、菊。这些题材是君子人格化的象征,前人反复经营,名家比比皆是。学得一家已非易事,推陈出新更是难得。“扬州八怪”却能各出己意、各擅胜场,关键在于他们有一颗“物物平等”之心,有属于自己的感知和思考,在情景交融中实现物我齐一。郑板桥笔下的竹子、李方膺眼中的梅花、李鱓心中的松树、边寿民倾慕的菊花……它们无不与人的情感相通,而且鲜明打上了画家独特的烙印。
以郑板桥为例,他所画的竹子形态各不相同,有窗前月下之竹,有破岩而出之竹,有一竿独立者,也有“千枝攒万叶”者。为了画好竹,他以竹为师、与竹为伴,眼里胸中全是竹,更以竹为友,常人眼里并无差别的竹子,在他的画笔下,形色各异,俨如社会生活场景中的一个个人,鲜活生动,各具性格。
“唯有清贫不负人。”“扬州八怪”大多出身贫寒,生活经历坎坷,成名前经常过着朝不保夕的清贫生活,郑板桥在扬州卖画常常寄宿寺庙,华嵒在造纸作坊当过徒工,李方膺年轻时放过牛、下过田……成名后,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,却始终不脱本色、不忘本心,对底层百姓的贫苦念兹在兹。郑板桥就常常将卖画银钱用来接济穷人,“橐中数千金,随手散尽”。他甚至宣称,“天地间第一等人,只有农夫”“凡吾画兰画竹画石,用以慰天下之劳人,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”,如此高远的见识,如此宽阔的胸怀,至今仍不同凡响。
这样的认识,在“扬州八怪”中并非孤例。反映到作品中,很多画家将百姓生活中的寻常事物带入画中,更直面穷苦人家的真实生活:汪士慎画过蚕豆花;李鱓将葱、姜、瓜、茄、辣椒、茭白等食用之物作为主题;黄慎的作品中直接塑造了纤夫、乞丐、流民、渔民等底层人物形象,其《群乞图》描绘灾荒年月乞丐流落街头、受人欺凌的悲惨画面,极具现场感和震撼力;“扬州八怪”中年龄最小的罗聘画过《卖牛图》,描写贫苦农民被迫卖牛的场景。
“扬州八怪”之“怪”,还在于其画作上多有题跋,其书法风格、文字内容往往与画作融为一体,或诗或文,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“扬州八怪”兼擅诗书画,在以画叙事抒情的同时,他们常常以诗点明主旨,诗画相生,使人回味无穷。如金农的题画诗篇幅既长,其书法又极具特色,无怪乎他有“金长题”之称。
郑板桥的题画诗尤其出众,其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”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“新竹高于旧竹枝,全凭老干为扶持”等,画的是竹子,写的也是竹子,仔细体会,其中既有悲天悯人的高尚情怀,也有与命运顽强斗争的无畏精神;既有韵外之致,更有味外之旨;既朗朗上口,又意境深远,因而流传极为广泛,影响深远。
仕途坎坷、艺术跃变的背后,不变的是为人的初心、对百姓的关切。以百姓心为心,“扬州八怪”中廉洁文化元素的生命力和影响力,正在于此。近年来,结合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要求,扬州市纪委监委积极推动“扬州八怪”与廉洁文化的研究、宣传,举办了学术交流会等活动,通过挖掘“扬州八怪”的个人经历、为官事迹、艺术作品中蕴含的廉洁文化元素,使“扬州八怪”这张城市文化名片在当下更加厚重、生动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