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,坐落在豫西伏牛山南麓。山里的槲树,不挑土壤,不惧风雨,漫山遍野地生长着。槲树的叶子,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大,叶肉厚实,叶脉坚韧,自带一袭草木清芬。
端午前后,人们把采下的槲叶放在太阳下晒干,叶柄对叶柄堆叠起来,绑成一捆贮藏和售卖。小时候的大集上,随处可见卖槲叶的老伯。每逢小满或农历五月十三大集,奶奶都会买捆槲叶回家。
买回的槲叶,是蒸馍、包粽子的绝佳材料。奶奶用清水将槲叶泡软,然后放在锅里煮上几分钟,待叶子变为褐黄色,一摞摞捞起,揭起两片槲叶贴紧搓洗,去掉叶子两面的绒毛,再放清水中淘洗,直到污渍不存、叶面光滑。洗净后的槲叶,摊开铺在笼篦上,把揉好的馒头均匀放在上面,围上草圈,醒发十几分钟后就开始蒸了。蒸好的馍,沁入槲叶的清香,底部也留下了槲叶的纹路。
包粽子也是一样。豫西的端午,槲包是传统的节日食品。早在战国时期,当地百姓便用槲叶包裹水稻、黍等粮食,制成粽子。这一饮食习俗保留至今。制作槲包时,先取两片清洗后的槲叶铺开展平,里边再放两片小叶片,倒上适量糯米,配上红枣、花生,也可加入红豆、豇豆,包法讲究“两扇合捆”,将槲叶前后对折、左右内收,捏紧成扁长条状“一扇”,重复包出第二扇,两扇叶面相对合拢,而后用泡软的苇草、笋叶或槲叶筋,将一对槲包在中部或两端扎紧,确保不散。煮成的槲包,米香与槲叶香交融四溢,汇成记忆中难忘的味道。
槲叶的品性,直到我离家求学后,才渐渐懂得。槲树耐旱,即使土壤贫瘠,仍能深扎根系,不为风倒。槲叶密被绒毛,叶脉结实,经反复蒸煮揉搓,仍不失坚韧。槲叶也被古人用来制作衣物、遮雨挡寒,象征简朴、清贫的隐居生活。南宋诗人陆游数次以槲叶入诗。“日暮松明火,天寒槲叶衣”,傍晚时分点燃松木照明,天气寒冷时穿着用槲叶编制的衣服。他与槲叶衣的日常,还有“槲叶作衣胜短褐”“采药溪头槲叶衣”,描绘了清贫却自得其乐的隐逸生活。
槲叶的一生,亦是坚守与传承的一生。时至秋冬,槲叶虽变黄褐、变橙红,但大部分不会脱落。整个冬天,枯叶挂在枝头。直到来年春天,新叶萌发,老叶才纷纷落下。经冬不落,是不舍与坚守;新生枯落,是不绝的传承。
我们的乡土,何尝不是如此。乡土是代代坚守和传承的家园,也是每一位游子心中最深沉的眷恋。豫西卢氏籍教育家、翻译家曹靖华在一篇散文中忆及槲包:“一生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只看到粽子,没有看到过这种食品,只有故乡的伏牛山区才有。”字里行间满是对故乡槲叶味道的思念。
槲叶包裹的食物,煮制后若始终浸在原汤中,可以保存数天至一个月不变质。槲叶包裹的乡思,更是萦绕心间,经久不变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