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学躬行

时间:2026-07-10 11:05    来源:廉田网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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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刻本《朱子文集》书影,展示的是《与长子受之》,朱熹在这封家书中告诉孩子该如何与同学相处。 资料图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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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画家康涛的《断机教子图》,描绘了孟母断机的故事,画面中孟母将一把刀伸向已经织好的布,以此告诫孟子学习必须持之以恒,不能半途而废。 图片来源:故宫博物院网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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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画家钱杜《太乙舟课孙图》,画面中心有一座积书满室的屋子,屋内一位长者正在对伏案的孙子进行指导。 图片来源:故宫博物院网站

崇文重教、励志勉学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,也是历代家训中的重要内容。前贤往哲认为,一个家庭、家族欲世代绵延,家声不坠,既要靠勤俭持家,更要靠读书向学、培育人才。因而以“教家立范”为宗旨的传统家训,立足作者切身治学心得,围绕读书宗旨、治学门径、慎择师友等诸多方面教诲后辈,形成了内涵丰厚、切于实用的勉学思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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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明理 修身进德

“立身以立学为先,立学以读书为本。”北宋欧阳修的这句名言,简明地诠释了修身与向学的辩证关系。传统家训阐明读书的真正价值,并非只为博取功名、谋求富贵,更是处世做人、安身立命的根本依托。

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在写给侄子的信中说:“读书教子,是传家长久之要道。”清代郑板桥任山东潍县县令时,委托在老家的堂弟郑墨代为教育儿子。他写信告诉堂弟,教育孩子做好人比读书求仕更重要,“夫读书中举、中进士、作官,此是小事,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。”读书首先要学习做人的道理,如果只是为了考科举、升官发财,那就偏离了为学的根本。

诸多家训都强调读书学习可以陶冶情操,涵养品德,变化气质。清代曾国藩在写给其子曾纪泽、曾纪鸿的家书中说:“人之气质,由于天生,本难改变,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。”

明代官吏庞尚鹏在《庞氏家训》中认为:“学贵变化气质,岂为猎章句、干利禄哉?如轻浮则矫之以严重,褊急则矫之以宽宏,暴戾则矫之以和厚,迂迟则矫之以敏迅。随其性之所偏,而约之使归于正,乃见学问之功大。以古人为鉴,莫先于读书。”庞尚鹏认为,学问最大的功用是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性格特点进行引导、矫正,使之回归正道。

明末忠臣吴麟征曾撰写《家诫要言》,他写道:“多读书则气清,气清则神正”,“秀才本等,只宜暗修积学,学业成后,四海比肩”,“士人贵经世,经史最宜熟,工夫逐段作去,庶几有成”,“不合时宜,遇事则忿,此亦一病,多读书则能消之”。在他看来,读书可以使人“气清”“神正”,可以帮助人克服遇事急躁发火的毛病,养成平和的心态,从而能更好面对人生的起起伏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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笃志勤奋 力学不懈

立志乃读书为学之先务,勤勉不辍则是学有所成的必经之途。历代家训无不告诫子孙立志高远,珍惜光阴,持之以恒苦读精思。

三国诸葛亮在《诫子书》中对立志与成学的关系有精辟表述——“非学无以广才,非志无以成学。”他勉励儿子树立圣贤之志,以勤学笃行增长才干。这一名言揭示了志向为治学锚定方向,勤勉为治学筑牢根基的道理,传承千古,成为历代学人的治学圭臬。

明代王守仁的《示弟立志说》写于正德十年(1515)。一年前,胞弟王守文来南京求学于王守仁。正德十年,守文返乡之际,守仁训示弟弟“为学必先立志”,令其受益匪浅。王守仁指出:“夫学,莫先于立志。志之不立,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壅灌溉,劳苦无成矣。世之所以因循苟且,随俗习非,而卒归于污下者,凡以志之弗立也。”在阳明学说中,立志是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,他强调立志不仅是读书有成的基础,也是修身有成的基础,王守仁甚至强调“志不立,天下无可成之事”。

要想读书有成,必须勤奋刻苦,惜阴如金。唐末诗人杜荀鹤在《题弟侄书堂》中叮嘱:“少年辛苦终身事,莫向光阴惰寸功。”宋代名臣叶梦得是个好学之士,他在《石林家训》中告诉儿子自己虽目力极昏,盛夏季节仍然在蚊帐中苦读,“至极困乃就枕”。他要求儿子“旦须先读书三五卷,正其用心处,然后可及他事,暮夜见烛复然。若遇无事,终日不离几案。”

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一生好学不倦。古稀之年为表明活到老、学到老的心志,将自己的书房取名为“老学庵”。陆游留下大量家训诗,反复叮嘱儿孙珍惜年少时光,力学不懈。他写自己在大雪纷飞、残灯如豆的夜晚,不顾年老体衰,与书鏖战:“病卧极知趋死近,老勤犹欲与书鏖。”他说自己“往往中夕起,呼灯取书读”;“床头瓦檠灯煜爚,老夫冻坐书纵横”。

陆游以自己的求学生涯,以及暮年追悔少壮虚度的切身之感,警醒后辈切莫荒废韶华。陆游主张治学贵在日积月累,“古人学问无遗力,少壮工夫老始成”。学问没有捷径,唯有长年勤勉深耕,方能厚积薄发。

明清之际的山西大儒傅山终身治学勤勉,也将踏实勤学作为治学心法教诫子弟。他的《霜红龛集·家训》中有一篇《十六字格言》,列举“静”“淡”“远”“藏”等十六个字教育两个孙子,并对每个字做了简略的解释。比如十六字中的“勤”字,傅山就此教诲子弟:“读书勿怠,凡一义一字不知者,问人检籍,不可一‘且’字放在胸中。”强调读书治学最忌怠惰苟且,遇到疑难要当即查证、请教,不可置之不理、敷衍自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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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读慎思 循序渐进

读书治学自有章法,盲目苦读收效甚微,诸多家训结合撰写者毕生治学经验,分门别类总结读书、作文、修习的具体方法,从书目取舍、研读顺序到诗文创作皆详细指导,为子孙指明治学门径。

譬如在书目甄选上,傅山在其家训中提出精读与泛读相结合的读书准则:经书和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左传》等史书务必精读细研,其余典籍则可依个人兴趣泛览;读书要有取舍轻重,避免泛泛而读、耗损心力。

历代家训作者都强调学习必须循序渐进。司马光的《居家杂仪》设计了从孩子“始生”到“出就外傅”的详细教育程序,其中八到十岁的规定是:“八岁,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,必后长者,始教之以谦让。男子诵《尚书》,女子不出中门。九岁,男子诵《春秋》及诸史,始为之讲解,使晓义理,女子亦为之讲解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列女传》《女戒》之类,略晓大意。十岁,男子出就外傅,居宿于外,读《诗》《礼》《传》,为之讲解,使知仁义礼智信……凡所读书,必择精要者而读之。”

司马光设计的家教程序无疑继承了《礼记·内则》的思想,但又有所发展,尤其是重视早期教育,将德育放在家庭教育首位,根据孩子成长不同阶段施行不同内容,而“养正”贯穿始终。

安徽桐城六尺巷美谈的主人公张英,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,在其家训《聪训斋语》中结合科举时代治学特点,向宗族子弟们传授了习文与练字的具体方法。张英嘱告他们选文不必贪多,精选六十至百篇文理通畅、辞藻精良的范文细细揣摩,读懂吃透方能化为己用。家训同时规定了严格的写作制度:每月三、六、九日宗族子弟相聚撰文,一篇不可缺漏,行文务求有理有据,杜绝空洞浮夸、重复累赘之语,严禁找人代笔、潦草涂改。在练字上,强调楷书端庄稳重、行书舒展流畅、草书奔放洒脱,各有法度,且练字贵在专一。需选定与自己笔意契合的名家碑帖,专心临摹,不可朝三暮四、频繁更换。

张英细致入微的指导,培养出学有成就的子孙后代。张英四个儿子进士及第,孙辈、曾孙辈均有入翰林者,获得“自英后,以科第世其家,四世皆为讲官”的赫赫成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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慎择师友 躬行实践

传统家训作者皆认为,精读慎思固然重要,而良师启智、益友同行与躬行历练对于一个人的求学也至关重要。

择师教子被诸多家训视作持家要事。经历明清易代的冯班在自撰的《家戒》中甚至认为,“为子弟择师是第一要事”。明末清初理学大儒陆世仪视齐家与择师同等重要:“教子工夫,第一在齐家,第二在择师。”

为孩子择师,尤应重视师长的品德。明清之际文学家李淦,在家训《燕翼篇》专辟《延师》一章,强调要聘用文学与品行皆优的教师,“既谓之师,必其范足以为楷模而后可。故当择其文行兼优者为上,文优而大德不逾闲者次之。若品行有亏之人,虽文才出众,教法超群,不敢请也。”明末清初著名理学家、教育家张履祥的《训子语》同样认为:“师必择其刚毅正直、老成有德业者,事之终身。”

《礼记·学记》有云: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。”求学过程中,益友相扶十分重要。南宋朱熹让人送长子朱塾去江西跟好友吕祖谦读书,并专门写了《训子帖》(又名《与长子受之》),叮嘱在外求学的朱塾慎择学友:“虽是同学,亦不可无亲疏之辨。此皆当请于先生,听其所教。大凡敦厚忠信,能攻吾过者,益友也;其谄谀轻薄、傲慢亵狎、导人为恶者,损友也。”朱熹希望儿子亲近敦厚诚恳、能够指正自身过错的益友,远离阿谀轻薄、引人作恶的损友。他还要儿子见到同学的嘉言善行虚心记取,遇到优秀文章借阅研读,以取长补短、见贤思齐。

民间谱牒家训,同样重视师友在家族子弟读书成才中的重要性。《清宣统休宁县富溪程氏宗族族训家规》云:“然非师友,虽欲问学而弗可得也。故人生而蒙,长无师友则愚。推明义理,指引途辙者,师之功也。渐摩诱掖,讲学责善,友之力也。”故而要交“善则相勉,过则相规”的朋友。成长路上,“父兄必严,师友必贤”两者均不可或缺。

通过亲历亲见、躬行实践以增长见识,也是读书治学的重要方法。清末民初思想家、教育家严复融合近代治学理念,提出学习“受益于学堂者十之四,收效于阅历者十之六”,亲身游历、体察社会才是增长见闻的关键。他鼓励子弟假期外出游历山水,出游前提前储备地理、历史知识,在实际见闻中开阔眼界、激发志气,从自然与风土中汲取书本之外的学问。陆游也是读书与践行相结合的积极倡导者。在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中,他告诫儿子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。

清代循吏汪辉祖在《双节堂庸训》中尖锐批判“两脚书橱”式的死读书之人,指出读书的终极目标在于应世经务、学以致用。如果只顾埋头古书、空谈义理,对现实生计、人情百态一无所知,连家人温饱都无力照料,那就失去治学本意。真正的读书,贵在融会贯通,对照书中箴言自省修身,以便经世济用。

明末清初学者金敞尤其强调实践对于治学的重要性。在《家训纪要》中他写道:“看圣贤书,不实求之于践履,则书终与我无与。”清代李輈的《李氏家训》谆谆告诫子弟:“尔曹读书,句句就身体力行上着想,则书之真解自出;读一句求行一句,处处惟求躬行,不尚言说,久久当知我言之不谬也。切记细体勿忘!”

绵延数千年的勉学思想,丰富了传统家训“提撕子孙”的宗旨和内涵。勤勉不辍、循序渐进、慎择师友,躬行实践、务实致用等沉淀在历代家训中的治学智慧,彰显了中华民族尚学重教、好学向善的民族品格,依旧具有跨越时空的借鉴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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