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书褒城驿壁》乃晚唐散文家孙樵的名篇。孙樵为韩愈四传弟子,文风峭厉,善以史笔寓褒贬。此文借褒城驿由盛而衰之变故,发吏治短视、政如传舍之深慨,寥寥数百言,而针砭入骨,向为古文家所称道。
褒城驿,在陕西汉中,唐时号称“天下第一”。然而,及至孙樵来到此驿站,所见却是另一番光景:“视其沼,则浅混而茅;视其舟,则离败而胶;庭除甚芜,堂庑甚残。”他不由得反问:“乌睹其所谓宏丽者?”一座“天下第一”的驿站,何以衰败至此?孙樵没有止步于感慨,而是借驿吏与老农之口,层层剥开了比驿站衰败更触目惊心的真相。一千多年后重读此文,那句“明日我即去,何用如此”仍如锥刺心。
在孙樵的询问下,驿吏道出了驿站衰败的直接原因。当年忠穆公严震牧守梁州,以褒城控扼两处节度使治所,“龙节虎旗,驰驿奔轺,以去以来,毂交蹄劘”,于是将驿站扩建并装饰得极为豪华,以彰显其雄伟壮观。然而盛况之下,隐患已埋。来往官员“暮至朝去,宁有顾惜心耶”?他们划船的话,一定要弄到折断了篙竿、撞破了船才肯罢休;钓鱼的话,一定要抽干泉水、搅浑淤泥,把鱼打光了才能收场;更有甚者,在廊屋里喂马,让猎鹰在厅堂中栖息。总之,凡是能够破坏房屋、毁坏器具的行为,无所不作。八九个驿卒尽全力修补,又怎能弥补那么多人糟蹋驿站而导致的损失?众人皆抱过客心态,人人取用驿站物资,明日拂袖而去,无须担责。公共资源的悲剧,早在唐代驿站已上演得淋漓尽致。
不过,驿吏之言只是表象。真正的石破天惊之语,来自那位“笑于旁”的老农。“举今州县,皆驿也。”短短七字,将个别问题升华为整体性危机。晚唐藩镇割据,朝廷有意缩短地方官任期,频繁调动,以为牵制,“刺史、县令,远者三岁一更,近者一二岁再更”。孰料此举矫枉过正,反生新的痼疾。于是刺史曰:“明日我即去,何用如此!”县令亦曰:“明日我即去,何用如此!”当为官者都把自己当成“过客”时,天下便没有一处不是“驿站”。持“我任期有限,何必为后人栽树”的心态,如何能够为官一任、造福一方,为百姓解决实际问题?
如何矫治“明日即去”心态?孙樵没有给出答案,但他的做法耐人寻味——“揖退老甿,条其言,书于褒城驿屋壁。”将他的所见所闻所思写在驿站的墙壁上,让后来者看见、警醒、改变。这多少有些无奈。
今日我们读此文,当有所感悟。要解决这样的问题,需从思想、制度、文化三个方面着手。思想上,须树牢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政绩观。治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。每一棒跑得好,值得称道;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棒,愿意为下一棒铺路亦可贵。制度上,绝不能让“明日即去”者一走了之,同时,要让那些默默耕耘的人也能被看见、被重用,使“栽树者”有尊严、有保障。文化上,要培育“家园意识”而非“驿站意识”,让每一位治理者意识到:自己不是过客,而是传薪者;脚下这片土地,不是升迁的跳板,而是人民的托付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