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画家金廷标的《莲塘纳凉图》（局部）。画面中男子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个“冰盘”，盘中有冰和水果，是古人消夏的一种方式。 资料图片

近代大学者梁启超晚年定居天津，他的书斋叫“饮冰室”，听上去颇为闲适。但若了解斋名蕴含的典故后，便不会如此认为了。

《庄子·人间世》中虚构了叶公子高与孔子的一段对话，叶公子高是楚国人，将出使齐国，很担心受到齐国怠慢，无法完成国君交付的使命，内心焦虑乃至害怕。他对孔子表露自己的心迹：“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，我其内热与！”接受使命而内心牵挂不已，才需饮冰自我纾解、镇定。

梁启超用“饮冰”来命名自己的书斋，不难看出，他对民族、国家前途命运的关心，他虽不再年轻，不再叱咤风云，却还有热情，热血难凉。在饮冰室中，梁启超完成了一批学术大作，如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等至今仍是相关领域的必读之书。

夏日饮冰，自然是一件惬意之事。对于古人而言，却非人人可得。唐代，朝廷会向大臣赐冰。白居易就曾获赐冰，并撰写了一篇谢状，透露了唐代朝廷会举办颁冰仪式，“以其非常之物，用表特异之恩”。白居易获赐冰，倍感荣幸，心中生出不少思考，“饮之慄慄，常倾受命之心；捧之兢兢，永怀履薄之戒”。

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云：“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。”白居易想必在获赐冰时，想到了《诗经》中的这几句。为官亦要如履薄冰，需要时刻自我警醒，保持冷静的头脑，履职尽责，报效国家，否则头脑发热，底线失守，何事不敢为？

宋代也有赐冰的做法。北宋的孔武仲有一首《食冰》。开篇说人们对于冰的态度因季节的不同而不同，“冬冰冽冽虽可畏，夏冰皎皎人共喜”。由后面几句可知，他曾在夏天享用过宫廷赐冰，冰由荷叶包裹，由宦官送来。古人在夏季享用的冰，一般是在冬季所伐，储存在冰窖中。诗人享用了冰后，不由称赞冰的“经时不坏”“济物之功”。结篇，诗人发出令人深思的感慨——“人言霜雪比小人，我谓坚冰似君子。”

霜雪何以似小人？大概是因为霜雪都转瞬即逝，恰如小人惯会见风使舵。而夏天的坚冰经久不化，给人以清凉的感受，恰如君子坚韧、清廉等美好的品性不因环境的变化而变化，恰如君子总是先人后己，以兼济天下为己任。

以坚冰比君子，意蕴深远，可是唐代诗人韦应物却提醒大家，不要忘了冰是谁开采的。他的一首《夏冰歌》，先用华丽的辞藻写贵人是如何享用冰的，继而发出这样的疑问，“咫尺炎凉变四时，出门焦灼君讵知”。华丽宫室之内，冰让炎热消散，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农夫冒着烈日耕耘，百业之工汗流浃背，享用夏冰的人是否知道。最后，诗人郑重提醒“当念阑干凿者苦，腊月深井汗如雨”。

今天，夏日饮冰乃是众人皆可得的，自然生发不出如古人那般多的思考与感慨。寻出古人的这些诗词、典故，可以见到古人的为官之道、道德理想、民生情怀，这是不过时而有恒久价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