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河南焦作孟州韩园,一代文豪韩愈长眠于此,该建筑上悬挂了三块匾额,右边一匾为“文起八代之衰”,这是苏轼对韩愈的评价。 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郑板桥题写的对联“删繁就简三秋树,领异标新二月花”,表达了其对文章写作的主张,一方面要精炼传神,另一方面要勇于创新。陈彧之 摄
三国时期曹丕的《典论·论文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名篇,该文提出:“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年寿有时而尽,荣乐止乎其身,二者必至之常期,未若文章之无穷。”文章关乎经邦治国、道德人心,优秀的文章能够代代相传,启迪一代又一代读者。中国人对于文风高度关注,认为从一个时代的文风可见一个时代的社风,推崇笃实的文风,反对浮华孱弱的文风。与不良文风作斗争,是历代有识之士一以贯之的任务,在这个过程中,留下不少史事轶闻,值得后人深思。
当防辞多意寡
繁文累牍、极尽铺陈、贪大求长是不良文风的一种突出表现,这样的文章看似面面俱到,实则核心观点被大量铺叙渲染所淹没,容易陷入“辞多而意寡”的困境。
西汉司马相如的《子虚赋》《上林赋》,堪称汉大赋的扛鼎之作。后世在肯定其展现王朝雄浑气象的同时,也作出客观批判。班固在《汉书》中为司马相如作传,同时引用了司马迁与扬雄对司马相如的评价,司马迁称其作品“多虚辞滥说”,扬雄讥其“靡丽之赋,劝百而讽一”。这两篇大赋的写作目的是为了规劝节俭、反对奢靡,但实际却使读者沉浸于盛大繁华场景的描摹中,几乎感受不到劝谏用意,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?扬雄晚年甚至直言,这类大赋是“童子雕虫篆刻”,壮夫所不为也。
西晋左思历时十年写成《三都赋》,可谓宏大而辉煌,一时洛阳纸贵,但学者评价其是“骋辞大赋在赋史舞台上最后一次辉煌的表演”,此后赋体向抒情小赋转变已是大势所趋。这篇大作流传后世的名句寥寥无几,原因并非作者才力不足,而是通篇文辞堆砌,主旨被繁辞遮蔽。正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剖析大赋的弊端所言,“繁华损枝,膏腴害骨,无贵风轨,莫益劝戒”,文章一味求长求繁,实则是文采臃肿泛滥的表现,反倒有伤文章的风骨和力量。
北宋初年有一个叫赵邻几的文臣,他善写文章,“为文浩博”,每次构思,必正襟危坐,一下笔就数千言。他作的《禹别九州赋》,长万余言,备受同辈推崇。但这位文章老手,在为朝廷起草文书时却表现不佳,《宋史》说他“及掌诰命,颇繁富冗长,不达体要,无称职之誉”。问题就出在文学之才不等于公文之才,铺张扬厉的写法,一旦生硬地移入政务文书中,便会妨害事理传达。及至明太祖朱元璋,对奏章繁简十分在乎,认为这直接关系行政决策效率。当时有一个叫茹太素的大臣,上了一份万余字的奏疏,朱元璋分了两次才读完,认为“太素所陈,五百余言可尽耳”。他以此为契机大力整饬文风,令中书省制定文书规范颁示百官,“俾陈得失者无繁文”。
欧阳修是北宋改革文风的领袖,为文务求精确,力戒繁文冗字。相传同僚记述一桩突发事件,一人写道“有犬卧于通衢,逸马蹄而杀之”,另一人写道“有马逸于街衢,卧犬遭之而毙”,欧阳修听罢感慨,若是这样修史,一万卷也写不完,随即凝练为六个字“逸马毙犬于道”。这件轶事,充分体现了欧阳修删削冗词、贵简不贵繁的写作追求。
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,写文章若是过分穿靴戴帽、过度敷陈烘托,只会令读者望而生畏、读而生厌。应当开门见山、精练扼要,把笔墨用在关键处,使人一目了然、直抓要义。
当纠空泛浮华
在千年文脉传承中,有两类文体文风屡受针砭,一类是形式束缚思想、内容易趋纤巧的骈文,一类是空话套话连篇、言之无物的八股文。两者通病一致,都是为追求形式上的工整,而不得不绞尽脑汁拼凑词语,强行使用排比对仗等修辞方式,使内容表达受到层层束缚、不得自由。
魏晋之后,骈文逐步占据主流,到南朝达到鼎盛。骈文从辞赋中吸取了对偶手法,逐渐发展流行。骈文中有千古名篇,如唐代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便是一篇华美的骈文。然而在南朝,朝廷诏令、章表奏议、书启论说、公私文书普遍采用骈体,世人竞相考究对偶、声律、典故、辞藻。这不仅使诗文进入一个低潮期,对于政风也是一种损害,本应陈述政务得失的章表奏疏,却把雕琢文辞放在首位,影响对主旨内容的表达。当形式压倒内容,文采喧宾夺主,空谈虚务之风便易滋生。
隋代李谔上书痛陈时弊,其中有云“竞一韵之奇,争一字之巧。连篇累牍,不出月露之形;积案盈箱,唯是风云之状”,批评这种只追逐字句工巧,而置现实事理于不顾的现象。唐代魏徵亦抨击梁代后期文风,“其意浅而繁,其文匿而彩”,甚至认为这是导致衰败的文化征兆。后来,韩愈、柳宗元等文学家反对写作骈文,提倡写作古文,由此兴起了“古文运动”,文风为之一新。
南北朝时期颜之推所著的《颜氏家训》被誉为“家训之祖”,其中的《勉学》篇记载邺下一名饱学博士要写一份买驴的契约,洋洋洒洒、引经据典写了三页纸,却迟迟没有提到“驴”字,遭到围观者嘲笑。颜之推借这则故事批评当时空泛的文风,也警醒后人不要沾染这样的文风,“问一言辄酬数百,责其指归,或无要会”。之所以词不达意,表面上看是华而不实,根子在于逻辑散乱,把握不准受众与使用场合,文章才这般不得要领。
反对雕琢铺排,不等于否定打磨文字。杜甫常对自己的诗进行打磨,他说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”,又说“陶冶性灵存底物,新诗改罢自长吟”,打磨文字不能以文害意,意应是核心。此外,还有一部分文章有直接的辅政之用,笔下关系家国大计、百姓冷暖,当植根实际、深入调研,提出务实管用的对策,践行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的理念,真正做到“上以补察时政,下以泄导人情”。
当禁文过饰非
文风是作风的折射。倘若玩弄文墨、舞词弄札、文过饰非,用虚假政绩蒙骗上级,用花架子应付百姓,终将误国害民,自取其辱。东汉荀悦《申鉴》有言,“在上者不受虚言,不听浮术,不采华名,不兴伪事”,正是告诫为政者要明辨表面文章,不为巧言虚饰所迷惑。为政之道,贵在实干,为文之道,亦贵在务实。
司马迁的《史记》被鲁迅誉为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,字字千钧,重若金石。同为史学家的班固评价司马迁“其文直,其事核,不虚美,不隐恶”,该语也成为中国古代史学及文学创作的重要标尺。无论是修史还是撰写公文,“文直事核”就是要充分占有各方面的材料,全面而系统地直书其事,不做任何曲笔或漏略,“不虚美、不隐恶”就是要以严谨的态度,准确表述事实,不仅句句真实,而且处处到位,有根有据,求是求实,这里的关键不在于其文笔水平高下,更源于其忠诚可靠的品质与求真务实的精神。
韩愈乃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,笔硬文硬来源于骨硬胆硬。贞元十九年(803),京畿二十余县“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”,庄稼收成不到十分之一,京兆尹李实却为了保全个人政绩,罔顾事实,上奏朝廷称“今岁虽旱,而禾苗甚美”。刚刚担任监察御史的韩愈,没有因为李实曾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而缄默避祸,秉着“有见辄言”的宗旨,毅然写下《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》,将“寒馁道涂,毙踣沟壑”的真相揭露出来。这篇文章不长,开门见山,直接奔着问题而来,就灾情的发生与解决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,是古代公文摈弃粉饰、据实直言的典范。然而,韩愈却因为这篇文章引来李实等人的报复,被贬出朝,但韩愈无怨无悔。本着为国为民负责的态度、本着忠于职守的精神而为文,如此才不负“文以明道”的初心。
政风实则文风实。清代孙嘉淦身居要职,以务实立身。其《居官八约》中明确提出“言删其无用”,直指奏议公文应当一针见血、直面问题,删汰虚文浮辞,追求简明务实。林则徐奔赴南方查禁鸦片之际,深感沿途迎来送往的积弊深重,便通过传牌这种由上级发往下级的下行公文明示规矩。这份传牌仅三百余字,我们不妨读其中的一段感受其文风:“所有尖宿公馆,只用家常饭菜,不必备办整桌酒席,尤不得用燕窝烧烤,以节糜费。此非客气,切勿故违。至随身丁弁人夫,不许暗受分毫站规门包等项。需索者即须扭禀,私送者定行特参。言出法随,各宜懔遵毋违。”这份传牌没有旁征博引,也没有华美辞藻,只是清晰写明此行使命、随行规制、食宿标准、严禁馈赠等要求,语言直白,言辞郑重。文中连用“不许”“不必”“不得”等明确哪些行为在禁止之列,又强调“此非客气”“言出法随”表明自己说到做到,态度明确,措施具体,是一则优秀的公文。
孔子曰:“辞达而已矣。”文章首要在于事理通达,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。形式与内容应当辩证统一,正如孔子所言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。把握好文与质的平衡,力戒形式主义,持续改进文风,如此则能更好地服务事业、服务人民、服务时代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