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农村长大,吃是生活中重要的事。在吃这件事上,母亲是家里最有发言权的。除了吃饭,她还教我们“两吃”——肯吃苦,能吃亏。那时年纪小,对母亲的话不大理解,经历世事才慢慢咂摸出,这朴素的两个词,包含着做人做事的道理。
母亲是普通农家妇女,没读过几年书,讲不出什么大道理,对生活的认识全都藏在灶台边、劳作中。家里的不少规矩是母亲在饭桌上立起来的;不少道理是母亲在劳动中砺出来的。
五月麦黄,这是庄稼人忙断腰的季节,布谷鸟的叫声催着整个村子。眼看着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黄。庄稼不等人,早不得,晚不得,必须在那几天把地里的麦子抢收完。到了收割时,父母像奔赴战场的战士。
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背着一壶水,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,踏着露水匆匆下了地。到中午时,半块地的麦子被她抢了出来。我跟在后面拾麦穗,满脸通红,挂着汗水。但我看不见她的脸,只见一弯埋在麦丛里的腰。褂子后背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泛着一道一道的盐印。到了晚上,她啃了几口馒头,就瘫在麦堆上休息了。
见母亲这么辛苦,我十一二岁时便上了麦收的“战场”。麦子欺生,见我这般笨手笨脚的后生,刚割了一行,我的脸就被麦芒刺得起红疙瘩,腰疼得直不起身来。仗着年岁小,我就耍赖,坐在地里不起来。母亲掀起衣角抹了一把汗,说:“吃不了苦中苦,熬不成人上人。小小男子汉,吃不得苦能成人?该担的事,不能躲。快,站起来!”母亲的话像鞭子,敲打着我。我牙一咬,心一横,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,然后埋下身子挥舞起镰刀。
跟在母亲屁股后面,我吃过不少苦。小时候放牛、割草、晒粮,长大一点就要挑水、割麦、砍柴。她总依着我的身高和岁数,要我干相匹配的活。从小吃苦不仅锻炼着我的身体,更磨砺着我的心性,让我骨头越来越硬、脊梁越来越直。在母亲的激励下,我的心气越来越大,心里随时憋着一股劲儿,该自己担的事就要顶上去,绝不推诿,不躲避。
邻里之间,母亲是出了名的“能吃亏”。那个年代,粮食不宽裕。有时接济不上了,或者家里来了客,麦子还没磨,就要去邻居家借面。我往往是头顶着瓢当帽子去,手里端着一瓢白花花的麦面回来。等家里磨了麦子,头一件事就是还面。母亲舀起满满一瓢面,再用一个小碗向上加,边加边轻轻拍实,直到堆出一道尖儿。我不解,说:“借的时候是平平的一瓢,为啥还的时候要多出来。”母亲瞪我一眼:“跟人打交道不能斤斤计较,要吃点亏才好。”还叮嘱我路上不要跑,别把面撒了。
平日里,隔壁邻居老人腿脚不便,农忙顾不上菜园,母亲摘了自家的青菜、豆角,总要分出一些送过去。村里谁家临时有事,需要搭把手收庄稼、照看孩子,只要招呼一声,她放下手里的活立即就过去。
有一回,村里修路,各家需要出工出力。有几户人家悄悄躲了出去,母亲却连着干了好几天,挖土、搬碎石,手上磨出了水泡。我心里很是不平,跟她嘟囔:“别人都不去,就咱们家往前冲,这不是傻吗?”母亲却不以为然,一边用针挑破水泡一边说:“眼里只盯着分毫的亏,心眼儿会越来越小,路会越走越窄。”
母亲虽然读书不多,但明事理、能担事,村里人格外敬重她。谁家里有个夫妻矛盾、妯娌争执,都会请她过去调解说和。儿时,我对母亲教育我们的话似懂非懂,长大后离开家,读书、当兵、工作,步入纷繁的社会,经历了一些事,才渐渐知晓那些话的用心。
吃苦,练的是自己的心气,是向内的修行。肯吃苦,遇事才扛得住。该走的路,该扛的责任,回避不得。吃亏,吃的是智慧和福气,是向外的格局。能吃亏,与人相处,多一分宽容,不斤斤计较,心里才装得下别人。若分毫都要争赢,赢了口舌,失了人心。
世间很多道理在书中,我人生中很多的第一课,都来自我的母亲,来自她那些冒着热气的朴实真切的话语。如今,我也将那些沉甸甸、响当当的话,教给我的孩子——肯吃苦、能吃亏,守好本心,踏实做人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