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过秋空犹有信

时间:2026-10-09 11:40    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  

image.png

元代画家吴镇《芦花寒雁图》,一对芦雁振翅高飞,水面上一只小船,载着一位渔夫,他抬头望向远方。资料图片

秋日长空,偶听雁鸣阵阵,提醒我们季节更替。这位出镜率极高的生灵,守时节而知来去,循次序而飞云霄,重信义而念同伴,被古人视为拥有仁义礼智信五种美德的禽鸟。古人将万千情丝系于其上,留下了许多动人的诗行。

《诗经·小雅·鸿雁》云:“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。之子于征,劬劳于野。爰及矜人,哀此鳏寡。”诗人借迁徙的鸿雁悲悯世间被迫长途奔波的百姓,从那时起,大雁便成了人世悲欢的见证者。

秋夜闻雁声,最易牵动人心。杜甫在战乱流离中写道:“戍鼓断人行,边秋一雁声。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范仲淹的《渔家傲·秋思》开篇便是“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”。边塞的秋夜,戍鼓沉沉,一声雁鸣划破寂静,北地秋寒,大雁毫不留恋地向南方飞去。乱世之中,人在边关,骨肉离散,唯雁年年秋南春北,不失其时。

如果人与人的相聚也能如此有规律,世间是不是会少许多愁苦?可惜分别总是多于相聚,那如何寄托我们的相思呢?只能请大雁帮忙。于是唐人王湾行舟江上,写下“乡书何处达?归雁洛阳边”,将一纸乡愁托付北归鸿雁;宋人李清照写下“云中谁寄锦书来,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,月凉如水,雁阵归来,云朵后是比云层更密的怅惘与期盼。

大雁来去,见证知己间跨越时空的相知。

安史之乱后,李白因卷入永王案获罪,被流放夜郎。彼时,杜甫流落秦州。两人山高路远,音讯隔绝。秋夜望月,长空雁过,杜甫写下《天末怀李白》:“凉风起天末,君子意如何?鸿雁几时到,江湖秋水多。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。应共冤魂语,投诗赠汨罗。”

两位大诗人,一别之后再未相见。诗人借鸿雁写出了对患难知己的惦念。“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”为此诗流传千古的名句,文采出众者总是命途多舛,他们常被宵小之徒紧盯。杜甫不免为友人的前路而担忧。最终,杜甫没有等到和李白的再次相见。也许在梦中,他曾无数次举起酒杯,应和李白写给他的那句“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”。

黄庭坚遥寄挚友黄几复,留下了“我居北海君南海,寄雁传书谢不能。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等名句。传说鸿雁南飞止于衡阳回雁峰,因岭南乃瘴地,雁亦不至。然而,飞鸟有它飞不到的疆土,君子的相知却不受山海阻隔。黄几复身处瘴疠之地为官,家徒四壁,清贫自得,不改操守。黄庭坚没有因距离而淡忘故人,仍关心其境遇。可见人心的道义与情谊,可以超越飞鸟的局限。

若说知己之情贵在道义相知,那么男女之情重在一个“信”字,信其忠贞,慕其永恒。大雁是鸟中极有性情的一种,雌雄相守,失偶之后往往不再另配,孤雁哀鸣,闻者无不动容。金代元好问赴试途中,遇捕雁者言及一雁被捕杀,另一雁悲鸣不去,竟投地而死。他买下双雁,葬于汾水之上,垒石为记,号曰“雁丘”,并写下那首千古绝唱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:“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君应有语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”

问世间,情为何物?这一问,问的是雁,也是人。“生死相许”这四个字何其珍贵而厚重,这就是“信”——一生守诺,超越生死。

雁之信义,既可以守一场生死之约,也可以守一片故土之思。

元人杨维桢《题苏武牧羊图》云:“寄书元有雁,食雪不离羊。旄尽风霜节,心悬日月光。”北海苦寒,冰天雪地间,苏武持节牧羊十九载,以鸿雁传书寄托故国之思。霜雪磨尽旌节上的牦牛尾,却磨不灭心中的家国大义,风骨铮铮,如雁鸣于天。

雁鸣于天,落在纸上是诗,落在情里是信,落在岁月里,是心与心之间温热的回应。雁也许不知道,它承载了那么多的情怀和故事。而世间的美妙或许也在于此,因为一个个意象的存在,让我们中国人的情感有了既能意会、又能言传的归属。

技术支持:安徽子牙信息技术有限公司(http://www.yeecms.com/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