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传为元代画家程棨绘制的《蚕织图卷》中的纺织场景。 资料图片

况锺后代清人况廷秀编《明况太守龙冈公治苏政绩全集》书影,这一页收录了况锺“不带江南一寸绵”等诗。 资料图片
蚕丝一缕,可织素绢,可成华锦。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养蚕的国家,是最早利用蚕茧抽丝的国家,素有“丝绸之国”的美誉。养蚕缫丝撑起了中国古代家庭生计的半边天,巧妇将蚕丝织成匹匹绢帛,可以用来缴纳赋税,可以用来制成衣服,其中的名贵品种还可以进献给朝廷。丝帛是丝路贸易中的硬通货,也是人情往来中的常见礼品。围绕丝帛的取与舍,古人留下许多引人深思的廉洁故事,为后世提供了修身镜鉴。
瓜田李下 古人所慎
丝绢锦帛不似金银珠宝那般耀眼夺目,乃是生活中常见的物品,常常以故交馈赠、乡土特产等面貌出现。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交际之常,容易使当事人碍于情面半推半就,一步步落入人情绑架的陷阱。古代不少廉洁高士对此严加提防,做出了示范。
人情往来之中,最难的不是拒绝陌生人的厚礼,而是推却多年老友的好意。北齐袁聿修以太常少卿的身份巡察河南诸州,并负责考核地方官员政事得失,途经兖州时,与兖州刺史邢邵相见。二人是相识多年的朋友,曾在尚书省共事。那时,袁聿修就是一位“未曾受升酒之馈”的清官,邢邵曾以“清郎”称呼他。分别之后,邢邵特意派人给旧友送来一匹白紬。面对故交的一份心意,袁聿修毅然退回,并致书留下一句后世常常引用的箴言:“瓜田李下,古人所慎。多言可畏,譬之防川。”他并非怀疑友人品行,而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与肩负的责任,必须在言行上慎之又慎,以免遗人话柄,他不是不近人情,而是不敢混淆公与私的界限。邢邵对此深以为然,自认考虑不周,更称赞他昔日是“清郎”,如今可谓“清卿”矣,官职提升而清廉不改。
丝帛不仅可以充当交际之礼,还可以作为润笔之资,收买文字与公论。唐代权臣裴均身死之后,其子“持万缣”登门请求韦贯之为其父撰写墓志铭。韦贯之认为裴均做事不遵循法度,惯于趋炎附势,为时论所鄙。面对这份极为丰厚的润笔,若是利字当头之人,可能大笔一挥就将缣帛纳入囊中,但韦贯之却能做到不动心,他洞悉对方用意,其目的是通过润笔换取溢美之词,掩盖平生劣迹。他耻于以文字徇私,其回绝掷地有声:“吾宁饿死,岂能为是哉!”笔墨有公心,处世有立场,万缣厚礼,换不来韦贯之笔下虚饰。韦贯之一生拒受赠礼,及至离世,家无余财,守得一生清白。
有时别人赠予的礼品,未必有立即而明确的企图,但仍应保持警惕。杜甫流寓成都时,曾入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府担任参谋,二人私交甚好,但杜甫对严武的奢靡生活亦有微词。有一位太子舍人张某,或许正是看中杜甫与严武相熟的关系,从西北来到成都送给杜甫一件极为华贵的锦褥,意欲通过杜甫接近严武。杜甫不为所动,当即将锦褥退回,并写了一首《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》记此事。
杜甫在诗中称赞锦褥的精美,对张某馈赠这样奢侈的礼物感到惶恐不安,他还从正反两方面论述戒骄奢的重要性,隐隐有对严武的劝谏之意;“锦鲸卷还客,始觉心和平。振我粗席尘,愧客茹藜羹”,诗歌结尾表达自己摆脱人情牵绊,内心回归安宁的心迹。杜甫作此诗,既有个人拒绝请托的清醒,也包含对世事的深刻思考。
公尺除弊 两袖清风
一缕丝帛,得来殊为不易。春蚕吐丝,妇人缫丝纺织,历经许多道工序方能织成绢锦,其中凝聚了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。白居易在《重赋》中写征收赋役的胥吏对百姓的催逼:“织绢未成匹,缲丝未盈斤。里胥迫我纳,不许暂逡巡。”在《红线毯》中,他痛斥官员的搜刮之举:“宣城太守知不知?一丈毯,千两丝!地不知寒人要暖,少夺人衣作地衣。”红线毯是唐代宣州出产的贡品,地方官为了一己之私,超额索取红线毯,从而加重百姓负担,白居易愤然揭露这一事实,他的质问振聋发聩。
品读这些诗句,更能映照出清官爱民恤民的宝贵品质,他们的身影流芳青史。
为官一方,手中掌握征收赋税的权力,丝绢长期是古代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,如何征收税绢,考验着官员的清廉品质。北魏杨津出任华州刺史,此前当地征收税绢时,官吏普遍使用加长的尺子借机多收,百姓深受其苦。杨津到任之后,严格要求征税胥吏用官府规定的“公尺”衡量,不许额外多取一分,从制度上堵住渔利的口子。同时,为了保证税绢的品质,杨津也提出了可行的办法,品质优良者,赐酒一杯以示嘉勉;品质粗劣者虽照常收纳,但不予赐酒,以此作为劝诫。经历这一番改革,当地百姓“竞相劝厉,官调更胜”,上缴的税绢质量反而变好。
与白居易诗中的“宣城太守”不同,况锺、于谦等清官从不以当地丝帛物产作为礼品结交、攀附上级。苏州以盛产丝帛著称,能工巧匠辈出,一些最为精致的丝帛就出自苏州。明代况锺三任苏州知府,对此毫无染指。按照明代制度,地方官期满须赴京接受朝廷考核,其结果直接关系个人仕途迁转。彼时官场潜规则盛行,地方官员往往搜刮当地特产结交权贵为自己铺路。正统四年(1439),况锺赴京述职之际,地方官民纷纷送来本地丝帛作为礼物,他一概拒绝接受,并赋诗明志:“清风两袖去朝天,不带江南一寸绵。惭愧士民相饯送,马前酾酒注如泉。”诗中“惭愧”一词尤见分量,体现了一位古代官员的谦抑与深情。后来,苏州上万百姓联名上书恳请留任,况锺得以继续守土苏州,最终逝于任上。《明史》评价况锺“刚正廉洁,孜孜爱民,前后守苏者莫能及”,苏州百姓更尊称其为“况青天”。
与况锺同一时期的于谦,亦是操守清廉之士。据明代叶盛的《水东日记》记载,于谦巡抚河南、山西多年,每次入京述职议事,“独不持土物贿当路”,即便是手帕、蘑菇等寻常之物亦不携带。当时河南百姓传诵于谦的一首诗:“手帕蘑菇与线香,本资民用反为殃。清风两袖朝天去,免得闾阎话短长。”手帕亦有版本作绢帕,它们一旦变成官场交际的礼品,便成为百姓的负担,这是清廉之士绝不愿意见到的。
一丝一粒 我之名节
丝绢锦帛,可轻可重。薄则一匹素绢,厚则成卷锦缎。为官者一旦清廉底线失守,对于别人馈赠的丝帛,起初也许只受一匹素绢,终会进展至贪求成卷锦缎,这便坠入了贪腐泥潭而无可挽回。历史上,有人面对丝帛馈赠坚守廉心,有人存有侥幸之心收下,终致身败名裂。
胡质、胡威父子的故事,为后世树立了家风典范。三国时代曹魏的胡质官拜荆州刺史,一生清俭。因为家中无马,其子胡威自京师骑驴千里省亲,辞别归家之时,父亲给他一匹绢作为路费。胡威当即叩问父亲:“大人清白,不审于何得此绢?”在他心中,自家家风素来清正,丝绢之物从何而来要问清楚才可。当得知这匹绢是父亲的“俸禄之余”,并非受贿之物,胡威方才坦然收下。即便是至亲父子之间,也要分清馈赠之物是否合乎道义、合乎情理。
归途中,胡质帐下一名都督刻意请假先行,在半路等候胡威,百般逢迎讨好。胡威看穿对方攀附上司的心思,取出父亲所赐之绢将其遣去,主动划清界限。事后他托信使将此事禀告父亲,胡质随即杖责此人并革除其职务。于清廉之家,丝绢虽轻,但公私分明之心却重,万万不得玷污。
以古为镜,从中吸取经验教训,是我们读史的目的。据史籍记载,长孙顺德为唐朝的建立立下赫赫功勋,却“受人馈绢”。事情败露后,李世民没有对长孙顺德治罪,反而在朝堂之上当众赐给他数十匹绢,使之自省自悔,并说:“彼有人性,得绢之辱,甚于受刑。”同样是绢帛,论功而得,便是荣耀;贪贿取之,便是耻辱。丝绢本身并无善恶,关键在于获取的来路,在于人心的取舍。
时代更迭,人情馈赠、变相请托的考验却从未消失。回望史海,“一丝一粒,我之名节”,清代张伯行的《禁止馈送檄》,一语道破守廉要义,莫因“一丝一粒”微小就受之无愧,须知此乃关系名节之大事。而心怀苍生的白居易,在严冬时节,面对新制的温暖布裘想到了很多,他道出了为政者不仅要有清廉名节,也应有爱民胸襟——“丈夫贵兼济,岂独善一身。安得万里裘,盖裹周四垠”。









